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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盛教冰窟救人:
从意外“事故”到英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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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倪匀斌 祁 游

 

    爱民模范”曾被当做“事故”主角


    1952年的1月2日清晨:7点左右,部队早操过后,罗盛教和连部的理发员宋惠云到河边,寻找刚才操练时扔下的两颗教练手榴弹,想利用这段时间,继续练习投弹。河面上,四个朝鲜少年正在高兴地滑冰玩。在战火纷飞的朝鲜,难得看见这样快乐轻松的场面。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惊叫,一个少年在冰薄的地方滑冰,压碎了冰面,跌入了冰窟窿。另外三个少年一时惊呆了,吓得哭叫起来。罗盛教见有人落水,抓起棉帽往地上一摔,飞快地向河面跑去。他边跑边脱棉衣,全身脱得只剩一件单衣了,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撩起了衣襟。罗盛教全然不顾,甩掉大头靴,奋勇跳进冰窟。罗盛教在水里四下摸索,没摸到,他浮出水面换口气,又潜入两米深的水底。仍然没有找到。罗盛教第二次钻出水面,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嘴唇发紫,面色苍白。三个少年见同伴还没有被救上来,着急地向前凑,罗盛教示意他们不要靠近,又一次钻入水里。
    落水少年崔莹终于找到了。罗盛教几次把他托出水面,可是因为冰窟四边的冰层太薄,每次崔莹刚要爬上去,冰层便塌了,又掉入水中。为了把这名朝鲜少年救出来,他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入到水中,竭尽全力用头将崔莹顶出水面。这时候不会游水的宋惠云找到一根电线杆赶了过来,崔莹抱着杆子被拖上来,但罗盛教却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少年们立刻分头去村里叫人,老乡们和战友们纷纷赶来,一齐动手,砸开了冰层,捞起罗盛教。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军医为他做了人工呼吸,拍打了一阵,始终没有反应……房东崔大娘用自己采的土药和生姜熬成汤,端来往罗盛教嘴里灌……当用尽了一切办法却不见效后,人们终于明白,罗盛教已经永远离开了大家。
    当天晚上,师部按规定向军部有关部门报告了这件事情,称师部侦察连文书罗盛教于今天清晨“非战斗死亡”,侦察连队正在认真总结教训,愿意接受上级的批评和处分,并准备就地安葬罗盛教的遗体。
    部队这样汇报,是符合当时战场管理的“常规”的。在当年那段特殊岁月里,如果不是参加一线战斗而死亡的战士,都要被当做非战斗减员事故来处理,比如有些战士在巡逻过程中,意外被美军炸死,或者爬山时不慎跌下山崖摔死。这些情况都被归入非战斗减员,出现非战斗减员,不仅无功,还会有过。轻则全连通报,重则包括连长在内的相关干部,都要受到批评,要在内部做检讨,总结教训。

    朝鲜民众隆重的葬礼改变了“事故”的性质


    就在连队上报“事故”、准备接受上级处分,就地安葬罗盛教的遗体的时候,被救少年崔莹所在的石田里村的朝鲜村民集体来到志愿军部队请愿,坚决要求按照朝鲜的最高礼节安葬罗同志,获志愿军领导机关破格批准后,村民们奔忙起来。阿妈妮们派代表赶到十多里外买来白布,连夜精心地赶裁尸衣;崔莹一家人停止了伤心的哭泣,忙着准备最珍贵的祭礼。崔莹的小伙伴明玉、正玉等孩子们漫山遍野挖嫩绿的小松树苗,以便栽在墓前;六十多岁的元善女老太太不断去到她那专门留给自己用的打了水泥基础的坟地,扫了又扫,按旧习惯来说这是块风水很好的宝地,她毅然将它献给了罗盛教……
    次日中午。崔莹和他的弟弟把一丈多长的白布给烈士裹上后,便由少年和村民们一起抬着烈士的遗体朝墓地走去。全村男女老幼迎着呼啸的寒风紧跟在后面。
    村民们轻轻地将烈士遗体抬近墓坑,然后围在四周,屏声静气地深情凝视罗盛教,作最后一次告别。当村党支部书记崔台元颤抖地说了一声:“乡亲们,记住他吧!”人们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之后,人们将罗盛教安放进墓穴中,埋上黑土,孩子们在墓前栽松树,姑娘们放花圈,老年人们纷纷摆出酒菜祭奠。
四十多个人跪在坟前默哀。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围住了烈士的坟墓。
    崔台元指着冰封的泥栎河,激动地说:“在这条河里,志愿军为救我们的一个孩子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也就在这条河里,美国鬼子用我们亲人的尸体染红了河水。这是人心善恶最鲜明的对比,我们全村乡亲要世世代代都记住罗烈士的名字!”崔莹领着他的两个弟弟和三个妹妹,抬来了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石桌桌面,将它安放在烈士墓前。又有两个姑娘把从山上移来几棵小松树,栽在烈士墓的两旁。
    崔莹以朝鲜最尊贵的祭礼——将一瓶酒、一碗饭和一碗豆腐摆在石桌上。他在烈士墓前跪了30多分钟。他痛哭着向罗盛教烈士宣誓:“罗同志!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救命恩情!我们要世世代代纪念你。”
    几天过后,村中的人们又成群结队地到烈士的墓地上去。他们在罗盛教墓前竖起一块1.6米高的墓碑,墓碑的背面用朝鲜文写着:“……生长在朝鲜土地上的人民,都应该永远地牢记我们的友人罗盛教同志,学习他的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
    为了记住英雄的名字,朝鲜人民把石田里村改为“罗盛教村”;将烈士献身的那条泥栎河改名“罗盛教河”;将安葬烈士的佛体洞山改名“罗盛教山”。1953年后,还在山上修筑了古典式的“罗盛教纪念亭”与“罗盛教纪念碑”,以表示永恒的怀念。

    一篇2000字的小通讯,将“事故”改为“英雄之举”


    朝鲜民众用最高礼节安葬罗盛教的举动,也感动了志愿军官兵。首先作出反应的是罗盛教所在军的内部报纸《猛进报》的记者。他闻讯到现场采访,认为把这件事作为“非战斗死亡”的事故上报“不妥”。于是他就对侦察队干部说,你们不应该受处分,而应该马上为舍身救人的英雄请功。连队干部听后觉得记者说得有道理,就壮着胆子向上级重新报告了事件的过程,郑重地为罗盛教请三等功。这个记者回到《猛进报》编辑部,向军、师首长又正式报告了这个事件,军、师首长一面组织记者再次深入现场调查核实详情,并在《猛进报》上以《国际主义战士罗盛教》为题作了报道,一面向志愿军总部详细报告了这件事。
    1952年1月26日,即罗盛教牺牲24天之后,正值农历除夕,在志愿军某团采访的新华社记者戴煌突然接到了新华社志愿军总分社副社长普金的一个电话,要他尽快赶到志愿军某师侦察队(连),深入采访该连文书罗盛教为抢救朝鲜少年而光荣牺牲的事迹。这位已在硝烟中滚打了6年的23岁的记者闻风而动,他步行来到罗盛教的墓地旁,看到了当地群众对他的隆重祭奠遗留场景,并读了罗盛教的日记和书信,访问了崔莹和他的父母、乡亲以及罗盛教生前的战友,详尽地了解烈士献身的前前后后……采访结束时,雪花飞舞。在一个小屋里,戴煌写出来一篇2000来字的通讯,经总分社编辑朱承修初编,又经过副社长普金改定,认为标题“佛体洞山下的一座坟墓”文艺性太强,遂改为《不朽的国际主义战士——罗盛教》。总分社用特快电文发至北京新华社总社。于是,从1952年2月4日起,罗盛教的名字及救人事迹,传遍了全中国和朝鲜,也传遍了苏联和东欧所有社会主义国家。
    戴煌和其他记者在深入罗盛教所在连队采访中,还挖掘到了许多素材,说明了罗盛教舍身救人并非偶然为之。早在湘西军政学校读书时,他就响应学校的号召,积极参加公益活动。毕业分配到某师侦察队之后,他在老共产党员杨上士的言传身教中,读懂了“军民一家”、“人民爱我、我爱人民”这本人民战士的“必修书”。来到朝鲜之后,他一方面铭记毛主席关于入朝官兵“要爱护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谆谆教诲,一边用心感受朝鲜人民关爱志愿军的无私之爱。
    在罗盛教的日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件事:在一次冒雨行军中,他看到了一个提灯为志愿军照明的朝鲜老太太,风雨似“皮鞭”抽打着她,她却始终坚强地挺立在路旁,一会儿用一手举灯,另一手指着旁边的深水坑,意思是说:“当心,别掉进坑里去。”罗盛教走得老远了,回头看时,那盏灯还在大雨中,仿佛愈来愈亮。他心头涌起一阵浓浓的暖意,不禁产生出愿为这样的人民献出一切的信念。
   

    罗崔两家的友谊延续了60年之后……


    罗盛教被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追记为特等功臣、“一级模范”之后,我国相关地区的民政部门也按规定给了罗家许多优抚和照顾,罗盛教的弟弟罗盛民也参了军。
    1953年7月,罗盛教的父亲罗迭开随同以贺龙为团长的中国政府慰问团赴朝鲜访问。在朝鲜,罗迭开第一次见到儿子罗盛教在朝鲜的墓地,并见到了少年崔莹。当崔莹上来一把抱住罗迭开,亲热地叫他爸爸时,罗迭开老泪纵横。随后两家互换了礼物,崔莹家送罗迭开的礼物是两套朝鲜民族服装、一匹他母亲亲手织的家绢。罗迭开带给崔莹的礼物是一个毛泽东主席石膏像,一套蓝色毛绒衣裤。
    金日成首相亲笔在罗盛教纪念碑上题词:“罗盛教烈士的国际主义精神与朝鲜人民永远共存”。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颁布政令,追授罗盛教以一级国旗勋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从1956年开始,罗迭开曾8次到北京参加全国军属烈属代表大会,先后7次受到毛主席接见。
    同崔莹家人的几次会面,让罗盛教的父母大大减轻了失去长子的痛苦,甚至有些时刻,罗迭开恍惚觉得眼前这位活泼可爱的朝鲜少年崔莹正是儿子罗盛教的化身。而懂事的崔莹也“爸爸长、爸爸短”地叫着,令罗迭开悲喜交集。
    1953年当罗迭开结束首次访问朝鲜之旅回国时,送行的崔莹对罗迭开说:“我真想同您一起到中国去,看看中国的妈妈、弟弟和妹妹们。”令崔莹和罗迭开两家没想到的是,崔莹的这个愿望很快就梦想成真了。1954年3月14日,朝鲜第三届访华团抵达北京,崔莹幸运地成为访华团的一员,时隔半年之后,崔罗两家再次见面了。在此后数十年间,他们两家从朝鲜到中国,从中国到朝鲜,不受国界和语言的阻碍,一直坚持来往,从未间断。
    更令人欣慰的是,崔莹没有辜负罗盛教对他的营救。他进了学校,在一年内学完了小学四年的课程,成为校内优等生,后来成了朝鲜一位出色的工程师。不幸的是,1973年,崔莹因参加朝鲜高速公路的国道建设,负伤身亡。1977年,罗盛教的弟弟罗盛民也因病去世。但罗、崔两家并没有因为两位男主人的去世而中断联系。
    2010年9月29日,罗盛教的母校湖南吉首大学附属小学举行70周年校庆,校方邀请崔莹的夫人、78岁的表京玉代表崔莹家来参加校庆。表京玉除了参加罗盛教的母校校庆之外,还有一个心愿:她想去看看罗盛教的故居和他的家人。她表示这也许是她有生之年唯一的一次机会。然而表京玉的这个愿望,最终因前往罗盛教故居的差旅费没有着落而搁浅。她带着遗憾结束了这趟短暂的中国之行。
    83岁的戴煌从媒体得知这一情况,又一次拍案感慨:“像罗盛教这样舍身营救朝鲜少年生命的事迹,永远散发着人性的光芒,永远值得人们追忆和怀念!”戴煌曾在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前妻离他而去。一位名叫潘雪媛的姑娘愿意嫁给他。理由就是:我看过你写的罗盛教,不是好人写不出英雄罗盛教,在潘雪媛的坚持下,他俩在最困难的日子里结婚了,并共享着幸福的晚年。“英雄罗盛教支撑了我俩的一生!不管时间的大浪会冲淡世间多少事物,唯有人民英雄的价值是永恒的!”戴煌见人总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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